十天后，他撤了状——乾隆三十六年巴县命案

二月初六，午时

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初六，中午。四川巴县仁里七甲，白氏到了刘汉飞家门口，手里握着一支金耳色，女人戴的金耳饰。公认

她跪在地上。刘汉飞的孙子刘长明后来在禀状里写，她一边哭一边说，丈夫余广学跟杨氏通奸，被她撞见；她扭下了杨氏的金耳色，拿来伸冤，请他转交给自己的哥哥白天奇。

刘汉飞那年八十九岁。他把白氏劝了回去。

第二天一早，刘长明把金耳色交给了白天奇。白天奇得到的下一句话是，妹妹夜里死了，初七已经下葬。

初七，天亮前

两造争的不是死的时间，是白氏有没有出过家门。余家说，白氏并未离家。推断

余广学在诉状里说，初六早上白氏就发病了，初七早他发现妻子已经身亡，人没有出过门。白天奇的说法是，初六中午妹妹还在刘家门口，当夜暴亡。

能确定的是，初七人就下葬了。主持葬礼的不是丈夫余广学，是他的叔叔余赞宸。公认

白天奇赶到余家时，被余广学的弟弟余照和一个叫陈荣贵的人赶走。他看见过尸身，也看见了棺材，知道了下葬的地方。余广学说，是白天奇一行人同意之后才埋的。

清代命案以检验为原则，免检要尸亲申请（廖斌《清代四川地区刑事司法制度研究》，195 页）。这一次，卷宗里没有验尸记录，也没有免检的申请。公认

十二日，一张状纸

二月十二，白天奇到巴县衙门递了状。

第一张状纸的原文没有留下来。罗文沛的转述是，白天奇说妹妹在丈夫家被刻薄对待，初六夜里死得不明不白；他赶到时被余家赶走，人已经埋了；问死因，余家只说疯病发作，拿不出别的凭据。推断

状纸递上去，衙门准了拘讯。

两天后，余广学也递了状。

十四日，另一张状纸

余广学说，夫妻和睦。白氏原有疯疾，久治不愈，初六突然发病，初七早身亡。

他承认派弟弟余照和陈荣贵赶走了白天奇，但说白天奇看到了尸身和棺材，也知道下葬地点，是同意之后才埋的。

他把这场官司的起因指向两个人：刘泽茂和白汉章。白汉章是白天奇和白氏的父亲。余广学说，这两个人是讼棍，跟自己有仇，白天奇是受了他们的唆使。推断

余广学把岳父指成了讼棍。

二十一日，九个人到堂

二月二十一，县衙审单上记了九个名字：白天奇、余广学、刘泽茂、刘长明、杨氏、余赞宸、白汉章、余如松、陈荣贵。

白家这一边说，初六中午白氏撞见余广学和杨氏通奸，被两人殴打；她抢下杨氏的金耳色，跑到刘家，把耳色交给刘长明，托他转交给哥哥；当夜她上吊死了。

余家这一边说，白氏有疯病，初六发病，初七病死，人没有出过门；埋人是在白家人面前埋的；白家的供词是诬陷。

余家没有否认金耳色，只说杨氏家贫，那支耳色不是她的。推断

审单上，白氏的死因有两个版本：缢死，病毙。两个版本都有人证。

判词

审完之后，县衙写了一段判词。原文缺损很多，能认出的部分如下：

讯得白天奇具□□□□，致作妹白氏身死不明一案，经审讯查明余广学娶配□□为室已经年久，育子有六，素好□□，坚□病毙，并非自缢。据白天奇供，信听刘泽茂之口，称为缢毙。显有刁唆质□□□□□确，况风闻即指人命，着责□□□□，责令白天奇、白汉章出具白氏被殴□□，甘结以为凭检验，此判。公认

罗文沛把这段读成：夫妻多年、育有六子，所以感情和睦，所以不是自缢。推断

判词后面接的是“显有刁唆”，把白天奇的信供归到刘泽茂身上。

判词没有说要不要验尸。它要的是白天奇和白汉章出具甘结，证明白氏被殴，作为检验的凭据。

他愿意用命换一次验尸

白天奇不服。二月二十一，他又递了一张禀状。

本月十二日，蚁以亡葬不明，具禀余广学，故将妹白氏制亡一面着□赶蚁，一面即行葬埋，各情在案。蒙批准拘讯，如系深思，图索定行，重究是□。蚁因实处仓促，未知主葬何人，及至恳差下乡，蚁同地邻刘泽茂、刘长明等查，实始知广学之叔余赞宸持健主葬，以致蚁妹身死不明。伊等便欲以此掩罪塞责。蚁姊妹肝胆，理法难容，惟有具结，请验严讯余赞宸下落，如值起验无弊，蚁与地邻愿甘反坐，伏乞。公认

他把矛头转向了主葬的人。白天奇说，自己当时不知道是谁做主埋的人，后来带着地邻去查，才知道是余赞宸。

如值起验无弊，蚁与地邻愿甘反坐。意思是，如果开棺验尸，验出来白氏身上没有伤，他愿意承担诬告的罪。

反坐，是清代对诬告的处置：原告承担他告的那个罪。推断

二十二日，悔结

第二天，二月二十二，白天奇写了一张悔结状。

出外细思，访蚁妹实系病故，并无别情。公认

他保证日后再不敢翻控滋事。

同一天，刘泽茂也写了悔结状。他说自己实误听傍言妄供，承认白氏实系病故，并无别情。

判词点名要白汉章和儿子一起具结。白汉章的悔结状没有留下来。

从二月二十一递状要求验尸，到二月二十二撤诉，中间隔了一天。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，档案没有写。

档案没写的

没有验尸记录。卷宗里没有尸格，也没有仵作的报告。公认

没有白氏的年龄。判词只写她育子有六。六个孩子，是她留在档案里的全部身体信息。

没有余广学的结局。判词之后，他的名字再没有出现。

没有金耳色的下落。它在初六中午出现，在判词里变成杨氏家贫、金耳色并非杨氏之物，然后消失。

判词缺损的地方，是素好□□和坚□病毙。“素好”后面缺的两个字，判词没有留下来。

后来

这份卷宗被收进巴县衙门的档案，后来进了四川省档案馆。2015 年，它被整理出版，编在家族家庭类里，排在乾隆三十六年那一组。

白氏的悔结状没有留下来。留下来的，是判词里那句“责令白天奇、白汉章出具……甘结”。

十句话

1. 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初六中午，白氏到刘汉飞家门口，说丈夫余广学与杨氏通奸，交出金耳色；当夜死亡。
2. 初七下葬，主葬的是余广学的叔叔余赞宸；白天奇赶到时被余家赶走。
3. 二月十二，白天奇递状；十四，余广学反诉，称白氏有疯疾。
4. 二月二十一，九人到堂；白家说殴打后自缢，余家说病毙。
5. 金耳色是唯一物证；余家不否认东西存在，只说杨氏家贫，买不起。
6. 判词用育子有六推出素好，再推出病毙、并非自缢。
7. 判词要求白天奇、白汉章出具白氏被殴的甘结，以为凭检验。
8. 白天奇再禀，愿以反坐换开棺验尸，矛头指向主葬的余赞宸。
9. 二月二十二，白天奇、刘泽茂写悔结，承认白氏病故；白汉章一起具结。
10. 卷宗没有尸检记录、没有白氏年龄、没有余广学结局，也没有金耳色下落。

来源与免责

文献与依据

• 四川省档案馆编《清代巴县档案整理初编·司法卷·乾隆朝（二）》，西南交通大学出版社，2015 年。本案在“家族家庭”类，目录题“乾隆三十六年仁里七甲白天奇具禀三妹身死不明案”。
• 罗文沛《何以成讼：白天奇具禀三妹身死不明案》，《澎湃新闻·私家历史》，2025 年 3 月 22 日。本文所引状词、判词、禀状、悔结状原文，均转引自该文；判词缺字保留 □。
• 廖斌《清代四川地区刑事司法制度研究：以巴县司法档案为例》，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，2011 年。
• 夫马进《明清时代的讼师与诉讼制度》，收入王亚新等编《明清时期的民事审判与民间契约》，1998 年。

免责

本页所有结构性解释只是在本库口径下的一种读法，不是学界定论。对普通人有什么用是本库的使用建议，不是学界共识。